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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9-8-10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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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裔 发表在 永利官方直营网站登入 华声论坛 http://www.ib771.com/forum-7-1.html


  楔子

  马样年华,大富彩票网官方直营网:这一怪词儿,是我梁小舟多年前的原创。主要是送给一位大名叫靳一马、小名唤作马屌的仁兄,当然也附带着送给跟他在一口知青大锅里抡马勺的我自己,还有杜仲、曾菊、芬芳等一干哥们姐们咯。谁叫我们拥有共同的知青岁月,在某些方面还唯“马”首是瞻唯“马”味是玩呢。

  说来咱与靳一马阔别41年,失联40年了。时光可以吞噬之后的所有信息,可怎么磨灭不了这位仁兄在我脑海中的痕迹。说来也怪,那尘封了这么多年的点点滴滴记忆,今年春上不知何以集聚一块儿,合力奏出《马样年华》的集结号,激励我非要寻访到靳一马不可。

  一马兄是H城人。早些年我专程去那里寻找过不下五次,和杜仲、曾菊同去也有两次,可次次都铩羽而归。后来这份心境就淡了,把这事儿给撂下了。一撂就是二十多年,这回我受此“集结号”的催促,怎么着也得重操“旧业”,再度开启“寻马”模式了哈。不过如今网络发达,不用千里迢迢瞎忙活了。我不是有几个H城的铁杆网友吗?便提供一点很不靠谱的“线索”,拜托他们代为寻找。

  几个人忙乎一个多月,几乎把H城所有街道社区访了个遍,胡同小巷旮旮旯旯搜了个够,只差掘地三尺,飞抵九霄,上穷碧落下黄泉了,然而结局是无言的。这份情义太让我感动了,让他们止步收手住嘴作罢,可西海这老弟仍不甘心,非要独自坚持坚持再坚持,说打死也不相信你这位一马兄能从阳世阴间人间天国蒸发无痕哩。

  苍天不负苦心人,西海这回只寻找了十来天就有了端倪。

  那天一大早,杜仲、曾菊叩开我家门,非要扯上我去郊外逛逛,我手机嘟嘟叫了两声。一看,嗨嗨,是西海发给我的微信消息:梁老兄,靳一马应该是没在人间……

  我还没念完,他们俩大叫一声哎哟,一齐横倒在我床上,坐在椅子上的我也禁不住往后仰躺,眼看要倒在地上,目光没离开手机的我点开了西海给我的第二条消息,立马扭转乾坤,正襟危坐读了起来:

  ……蒸发(这小子逗我的趣,一条消息作两条发,第一条停在“没在人间”,我都快崩溃了,还好,还有第二条“蒸发……”),没进阎罗殿。人还在,名变了。改了个啥名还没查出来,好在他退休前的具体单位给打听清楚了。只待上午前去拜访请求查找喽。就算再费些周折,应该不会太难不会太久了吧?预祝你们即将重返四十年前的马样年华,再续夕阳红了哦。


  好不高兴,好不激动!高兴、激动之余,我们仨真个是返老还童了哈,不管不顾地相互击掌、甚至还相互搂着抱着乱叫乱跳乱舞起来。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曾菊说还没呢,还差最后一哆嗦呢。咱几个就激动成这样,真是老小孩了不成?杜仲松开搂着她的臂膀,一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说一哆嗦算个鸟事儿?今儿个咱还郊游个鸟?就在这恭候马屌哥的声音呗。呵呵,不过他靳一马好端端的,改他个鸟名为啥呀?

  我不免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说,对了,这么多年找不到,怎么就从没想过这家伙有改名的可能呢?不过,靳一马不“一马”了,会干嘛呢?

  一时间几个人都傻愣了。可真这么傻乎乎地坐等佳音,坐等西海的电话重闻一马兄的声音?至少四十年前的场景、片段如零散雪片般飘在我们眼前,总得动用一点点主观能动性,你一簸箩、我一筐子地拾掇拾掇这些“雪片”吧?他们俩让我把“雪片”连缀成故事抑或小说啥的,我拍了拍胸脯,说就算连缀不好,至少可以稍稍还原一下咱那《马样年华》的部分音像吧。

  作者声明:本帖为本人原创,未经本人和华声论坛许可,不得转载
  

[本帖最后由 周公裔 于 2019-8-10 20:05 编辑]


回复时间:2019-8-10 20:14
    “马样年华”好名字,期待后续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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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回复时间:2019-8-11 10:25
谢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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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地址:http://www.ib771.com/topic-8978355-1-1.html
文章摘要:大富彩票网官方直营网,巫术估计是他们被命令看守,至尊彩票手机下载直营网?毕竟名额争夺战连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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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时间:2019-8-11 21:07

原帖由 叶香 于 2019-8-10 20:14 发表
    “马样年华”好名字,期待后续精彩!



谢谢香帅超版惠顾支持。问好!


回复时间:2019-8-11 21:08

原帖由 阿弥托佛 于 2019-8-11 10:25 发表
谢谢分享!



谢谢阿弥陀佛先生惠顾支持。问好!


回复时间:2019-8-11 21:11
  1

  同其他H城知青一样,靳一马比我们Y市知青大那么三到四岁,早两年下放到这个湖州农场。

  同好几位H城男知青一样,靳一马长得牛高马大,一如其名讳那般伟岸。一米七的我站在其身旁,须把视线稍稍调整一下,至少得呈5%仰角才能扫到他顶上头发。目光挪下来一点点,进入我瞳仁的是一张粉刺密布趋近古铜色的刀条脸。脸上排布的五官不怎么抢眼,可也不能说是乏善可陈。两只颇具马相的大眼睛,不是一眨也不眨久久地瞪着你,就是忽闪忽闪地眨个不停,眨动频率之快,总让人想掰开他眼皮瞅瞅眼眶里是否进了尘土抑或小飞虫啥的。他这双眼皮大眼睛固然长得好看,可没有相宜的浓眉匹配,造物主给胡乱配上的居然是两撇若有若无的淡眉,还略呈八字形。

  哎呀,我的个造物主呀,这杀人风景的臭活儿,你这厮也干得出呀!作为补救,给他造嘴时,在嘴形大小、厚度、弧度的处理上还是颇为上心,使这个“局部作品”多少呈现出了一个男子汉的庄严稳重和大气。可造出的鼻子又让人不敢恭维了:鼻梁仿佛是个软骨头,不愿履行拱着支撑着面部制高点的义务,非要谦逊地往平原地带贴近、再贴近……

  即便如此,在我们几个初来乍到的少男少女眼里,一马兄仍不失为一枚棒小伙俊满哥,特别是那对睫毛深深瞳仁大大的马眼,让人觉得面善,容易接近、亲近。

  同大多数H城男知青不一样,在我们Y市知青中,他是最没有老大哥模样和“派头”的,相反还有略略带点憨憨的近乎傻傻的味道。一开始就同我们近距离交往,后来还趋近于“零距离接触”了。当然,越到后来,“我们”这一复合代词的指代范畴也越缩小了,缩小到就剩跟一马兄同在一个作业组的几个人了,具体而言就是我和杜仲这对油盐挑子,有时再加上胡芬芳、曾菊这俩贼精灵丫头了。

  说起来,我们这一拨Y市知青十来个人,就我们四人最投缘。在校时,胡芬芳作为班上最漂亮(不单指颜值、身材,还有学习成绩)也最傲气的女生(用现在的说法称为班花一点儿也不夸张),除了跟曾菊要好——要好到视之为贴心丫鬟——以外,不怎么待见全班同学尤其是男生的。不过对我和杜仲还算友好,对我们的搭讪或曰套近乎之类,还不时地接接茬儿,或打打口水仗儿,但总的来说,在我们眼里多少显得那么高冷了一点。

  之所以没正儿八经高冷以对,我想还是因为在她眼里,我俩这对油盐挑子不完全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庸碌顽主吧?说真格儿的,俩顽主玩起来没个消停且花样繁多堪比孙猴子,听讲做作业考起试来也不含糊,跟她芬芳几乎包揽全班前三名。杜仲喜欢显摆他的书袋子,时不时来他个《林海雪原》、《红岩》、《青春之歌》的某些桥段连背带加油添醋的,我往往出于对原著的尊重,对他“改编”得太离谱的个别情节、细节当头棒喝,然后逐一正本清源。芬芳无法矜持到底,无法保持沉默,有时也禁不住参与论战。为了在论战中战胜对手,三人暗地里都铆足了劲,可劲儿搜罗课外书籍特别是当年能看到的一些被当作毒草禁了几年后来又解禁了的小说,找来便狠狠地恶补最感兴趣或最有可能成为论辩焦点的章节、桥段,以备论战。新一轮论战下来,各自又是具有针对性地好一番恶补……如此循环,算是咱少男少女在初涉文学驿路时呈现波浪式前行、螺旋式上升的一种态势吧。不过,这种以显摆、晃荡肚子里半瓶醋为目的的所谓论战,几轮下来,就渐觉乏味而不了了之了。总的来说,与曾菊相比,芬芳的课外活动跟咱哥俩呆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少多了。

  说到曾菊,作为女孩,相貌、智力也算过得去,可跟芬芳还是没法比。常年梳着个运动短发、喜欢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口无遮拦的,有点野小子味道,常跟我们瞎玩一气,诸如上树掏鸟窝、下河击水花、跑郊外菜地偷摘黄瓜之类勾当没少干。芬芳对她这位闺蜜野成这个样不免有些微词,劝了几次毫无效果只得作罢。

  下放到农场的头个把月,芬芳跟曾菊还是吃住干活在一块,基本上形影不离,跟我和杜仲在一起的时间比在校时多了点,可还是远没有曾菊这么随意,收工后偶尔跟知青姐妹们打打扑克,大部分时间窝在床上打着手电看书,耗尽电池便睡觉。连闺蜜曾菊也叫不动拖不动她,无法让她参与我们仨围着靳一马鼓捣的湖州夜话穷快活瞎胡闹。直到有一阵子,曾菊在一连三回的闹腾中缺席(真有些反常),第四次闹腾时,总算来了,还带来了芬芳,让我和杜仲眼神直了,意外惊喜的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一马兄倒是随便瞥了芬芳一眼,目光移到床头砖块搭起的小台子上,端起台子上的饭盆,端出个来了不喜没来不愁的淡然范儿,然后把饭盆偏向嘴边喝水,喝了一大口,继续眨巴他的马眼。这家伙心里咋想的我无法百分百揣测个透,但估计至少没他那张刀条脸上所刻意部署的那般淡定。


回复时间:2019-8-12 09:13
谢谢分享!


回复时间:2019-8-12 10:05

原帖由 hfc1971 于 2019-8-12 09:13 发表
谢谢分享!


谢谢这位文友捧场。问好!


回复时间:2019-8-12 10:06
   第二章

  不过,芬芳人是来了,可那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忧郁显然告诉我们她那心还没来哦。但禁不住一马、杜仲足堪捧哏逗哏说相声的嘴一通胡闹,加上我和曾菊的插科打诨,眉头锁着的忧郁愁闷之色也渐渐消融了……从此,基本上不缺席,人来了,心也来了,笑靥也来了,咱Y市四知青和一马这位H城知青大哥就常在一块玩儿了。芬芳也像曾菊一样跟大伙儿没啥隔阂,想说说,想笑笑,想闹闹的了。


  杜仲心里存不住事儿,问了曾菊好几次那几天没参与哥们的穷快活,跟芬芳干嘛去了?平时心直口快的曾菊对此却讳莫如深,三缄其口。逼急了,说一句女孩子家的事儿,你一个大小伙子操啥闲心?还包打听来着,烦不烦呀你?尽管我心里不认同纯粹是“女孩子家的事儿”,也很想知道那几个晚上她俩干嘛去了,还有,过了那几天芬芳怎么竟然跟随曾菊加盟了咱哥们的穷快活组合云云,但我还是劝杜仲别打听了,人家不愿说,你干嘛痴呆一样地问个不停,得让她们保留自己的私人空间或曰姑娘家空间呀。


  得了,大家伙儿整天泥一把水一把,劳累之余,乐子还得自己找。你还别说,找的乐子还真有解乏的功能呢。哥们姐们成日间田间地头寝室前坪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没个消停。特别是从黄昏到夜深这段时间,知青宿舍前坪长长短短高高低低有靠无靠却清一色原木凳子上,几个乳臭未干(一马兄有时拿我们几个开涮的叫法)的家伙听一马兄摆龙门阵。你还别说,一马兄乍一看像个土不拉几的傻大个,没成想肚子里还有点货,天文地理三教九流林林总总的事儿还知晓不少。这家伙侃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换了一副嘴脸,先是有一搭没一搭东鳞西爪不着边际地弄些小幽默啥的,慢慢地天南海北古往今来天上人间地信马由缰地一通饶侃,几个人插科打诨,乱点鸳鸯,弄得非驴非马,要多逗趣有多逗趣。于是乎,咱五个人没多长日子就没大没小打成一片了。


  猫在宿舍里时主要是听他胡侃乱聊。这辰光,一马哥就完全不是那个傻大个了,一双马眼炯炯有神,放射出睿智的光波,然后用空心掌拍了拍床头栏杆,居然铿锵有声,让大伙儿一怔。接着眼光一扫,手掌一挥,让大伙儿坐开点,别扶着碰着他的床栏杆,合着那是他专用的讲坛宝贝道具,谁敢染指就要跟谁急似的。用眼神和手势把他人的手从床栏杆上赶开之后,这才开侃。


  侃声朗朗,在抑扬顿挫起伏有致的声浪中,我们这些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巴佬”仿佛看到了多少有些新奇味的“外面的世界”——举凡北京上海乃至纽约伦敦巴黎东京等大都市繁华之状、一般市民衣食住行胜似古时候中国皇上的富足之态、二战期间的法国马其诺防线、诺曼底登陆、珍珠港自杀性空袭、正在战火纷飞的中东战争、曾经的“同志加兄弟”如今竟然恩将仇报的越南人不断骚扰我边境、香港澳门的赌场妓院、泰国的人妖等等,不一而足。


  一马哥整个一个老百晓,并且还是一个天才的演说家。知道得那么多,演讲得那么绘声绘色,叫人怎么也走不开!他一说起天津的狗不理包子,德州的扒鸡和某某地方的糯米鸡,我们早就满口生津,口水不自觉地流出来了。杜仲和另外两个男生竟有些憋不住了,立马要带上黑布袋子外出贫下中农家里抓他一两只鸡回来炖熟了美餐一顿不可。还是一马哥理智,一边挥手打落几只不经意间搭着抓着他那专用栏杆的“爪子”,一边放低声音来一段更吸引人的《金瓶梅》章节。涉及到色情段落时,声音更低,还用了知青群体中人所共知的某些“代词”指代性器官及其动态。那些“爪子“随着耳朵的不断贴近也不自觉地频频”侵犯“他的床栏领地,都被他一一打落,当然也打消了他们企图偷鸡摸狗的不智之举。


  其实靳一马也没去过多少城市,更没有踏出过国门一步,之所以能天花乱坠地领我们“精神周游”一圈,不完全是仗着早几年参加过红卫兵大串联,因自己是铁路子弟优先免费坐车去的地方多一点,见多识广一些的关系。主要是因为他有一个有海外关系的亲戚,去台湾前给他们家留下一大堆杂书,文革时因他祖辈赤贫,藏书又颇谨慎,侥幸躲过查书搜书之一劫。而一马兄串联回来后无所事事,成日间躲进小楼成一统,遍观群书,再加上天生奇好的记忆力,所以成就了这小子业余说书人的名号。不过这名号也不大为人所知晓,原来是靳一马尽管在不少事情上是大大咧咧的,可在藏书之事上却极其谨小慎微,一再叮嘱我们切切不可为外人道也。我们当然知道,在小范围内享受听书当然要比大庭广众中来得真切,为了能尽情享受这份精神财富,自然没走漏一丝风声。要是说到巷深处,有外人进来,我们的“哨兵”立马咳嗽报警,一马兄的话题立刻变成“海南岛目前正在培育杂交稻,开始搞三系杂交了……”


回复时间:2019-8-13 08:42
  第三章


  说到杂交,杜仲这小子不止一次跟我坦陈,他脑子里、周身血管里朦朦胧胧有股什么东西时不时地奔涌着,该不会是一马哥说起过的那个什么“性”吧?我说有也正常呀,过俩月你不就十八岁了吗?一马哥不是说他十六岁就有性意识了吗?他说还是慢点来好,在这里成日间綉地球,哪有闲心谈恋爱,不如先看看一马哥的那家伙,再趁机整蛊整蛊一把来得有味。谁叫他撒尿洗澡老避着我俩,难不成还真有啥见不得光的秘密?

  机会来了。

  一个有了些凉意的秋夜,几个男生在淋浴间洗澡。这是哥们用公家材料在队上食堂边自搭的,两丈见方,没有隔断,哥们胴体,自然是一览无遗的。哥几个都是熟叫花子,有啥可避讳的?都是一桶桶一盆盆从食堂特大鼎锅里打来热水,隔两步站一个,用毛巾蘸水往自个儿(有时也往身边的人身上)汗渍泥浆遍布的赤裸身子上招呼着,最后来他个醍醐灌顶,在倾盆或倾桶大雨的洗礼下好不惬意。不过这份惬意中总是少了与一马哥的相遇。

  这天,一马哥听说我和杜仲早洗过澡了(杜仲事先让一个男知青骗他的),穿着个背心短裤进来,看到我们还在,下意识地越过另外两个男生,往里面靠。杜仲跟他俩耳语了一下,他俩便跟我俩换了位置。已经脱剩一条短裤(以后发现他从不在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情况下撤除这最后的防线,这家伙呀,真拿他没辙)的一马哥迅疾转过身,显然想遮掩着什么。可这此地无银的举动反引起四只眼睛的警觉,射出的目光很快便把他右肋处一道足有五寸长的“蜈蚣虫”抓了个正着。其实,一个人身上有点伤痕又算得了什么?可咱一马哥非得要视为奇丑而如此煞费苦心地藏着掖着,莫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下欲盖弥彰,我们两个家伙一人揪住他一条胳膊,像审犯人一样审讯起来,让他老实交代这伤疤可是翻队上哪个寡妇的房梁时摔倒后留下的?坦白从宽,去场部饮食店一人请吃一碗肉丝面便为你保密,抗拒从严,则把你的糗事四处宣传让队上还有整个分场无人不晓云云。可平时跟我们什么都往外倒的一马哥,今儿个怎么也不吐真言,尽拿些三岁小孩也未必相信的幼稚答案来搪塞。一看搪塞不过,索性不管不顾,跟我们俩打起水仗来了。

  这种近乎残酷的玩笑再开下去未免会有伤和气,我连忙叫停,朝一马哥抱抱拳,把杜仲拉到一边,用一横一竖丁字型左右掌,昭示休战之意。一马哥自然会意,提着水桶走开两步,背对着我们擦洗他的前胸后背去了。几个人顿时安分了。可没安分几下子,杜仲泼了我一掌水,对我使了个眼色,朝右侧努了努嘴,努了努嘴,我自然明白这小子又要出一马哥的幺蛾子了。且不忙配合,先瞧瞧这小子咋个整法。

  只见他凑近一马哥,夸了句好一条壮汉,要搁在水泊梁山,行者武松说不定会收下你这徒弟呢。只是你也太不灵巧了,连自己的背都擦不到,让小弟为你效劳吧。说罢象征性地给他背上搔了几下痒痒,转到他面前说,我都给你老兄擦背了,这么伟岸的身材,这么庞大的面积,我也给你擦出一身汗泥,我容易吗我?一马哥,你说怎样回报啊?

  那还不容易?我也给你擦擦背呗。

  不够,还得给梁小舟擦。杜仲把我拉到一马面前,仿佛是作为另一份作业给他布置着。

  成。你们当我是专业擦背师傅好了。还有吗还有背吗? 我老靳是多多益善哦。

  怎么没有了呢?这里洗澡的除咱仨外,不是还有俩哥们吗?再不够,间壁还有芬芳和菊呢。你想象出这两个小美人儿的玉背玉屁……不,玉臀是啥样儿的吗?

  我说杜仲你这厮可别在赤身露体的沐浴时分唐突佳人好不。瞧,一马兄脸都红了,某个地方都有反应了。

  一马背过身去。杜仲反应奇快,紧随着同向转身,突然挥起左拳闪电般向一马胸脯出招,后者迅疾后仰堪堪避过,冷不防双腿间把短裤头顶成个高高风帆的坚挺硕大玩意儿被杜仲右手抓了个正着。

  钢铁呀,钢铁就是这样子瞬间铸成的吗?哈哈……在我手里怎么变成死蛇子了呢?这哪是钢铁,是……是……是啥呢?唔,对了,是马屌,马屌,以后就叫你马屌啦!哈哈……。杜仲好一阵狂吼狂笑。

  狂笑的结果是遭到了一马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力度加大的回报。杜仲疼得眼泪刷刷地流,呲牙裂嘴连连求饶。

  临了,我作为和事佬,厉声呵斥杜仲自作孽不可恕,接着又说一马兄对咱阶级兄弟也未免太不手下留情了,咱哥几个哪天不开开玩笑不打打闹闹的?再说咱知青满哥中外号里带个“屌”的不大有人在吗?“屌”,其实也没啥下流的见不得光的意思嘛,相反的,在咱这旮旯,甚至还是一种年轻哥哥潇洒、有派的特别代称呢。一马哥,你就应了吧。就算你此刻不愿应,也犯不着动用这么大的反击力度呀!

  谁叫他动了我的奶酪呀。

  啥意思嘛?好久好久以后,我和杜仲都不明白这家伙何以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儿,这话里还藏着匿着啥话儿呀?不过很快就当这家伙神经兮兮的呓语扔爪哇国了,只是都记得那天一马兄还是兑现了承诺,给杜仲热热乎乎搓了好一阵背。还说该轮到小舟了,可我早已穿好,撤了。出了门,还听得杜仲的嚎叫:

  哎哟,你这哪是擦背,分明是动用酷刑呀!敢情是练家子,都用上大力金刚指了不成?


回复时间:2019-8-14 10:31
  
  第四章


  不管咋样,“马屌”这诨名在队上慢慢叫开了,如一顶桂冠戴到了一马兄头上倒是不争的事实。当然,这桂冠头几天他确乎不愿意戴,同我们追追赶赶打闹了一阵子,象征性地踢打了我和杜仲几个小哥们几脚几拳。之所以没动真格的,还是看在我们严守秘密,没有道破桂冠由来的份上。可笑的是芬芳、菊和其他几个女知青压根不懂“马屌”为何物,也跟着大呼小叫做歌唱,嘻嘻哈哈中还你一掌我一拳朝他后脑勺后项窝处招呼着。臊得一马兄低下脑袋撇开目光而又不知扫向何方,脸上的青春痘更加红烂漫了,而脚步也机械迈动着,追逐花蝴蝶般的知青少女。

  有一回,队上的庞剃头给这位仁兄剃头,边剃边开着玩笑,一不留神玩笑开大了,给他剃了个半片瓦的怪怪发型。一马哥嘟囔了两句也没拿老庞咋样,只是把一顶半新不旧的草帽扣上了脑瓜儿。除了睡觉,从不取下,那玩意仿佛就成了他脑瓜上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对于杜仲和我来说,他那“半片瓦”当然不是什么秘密。没两天就向芬芳和曾菊泄密了。曾菊不由分说,跳起来掀掉了一马的草帽,掀起高亢而清亮的女声二重笑。笑声中,杜仲随手捧起一滩黏稠稠的新鲜牛粪,在我和曾菊的遮掩下装在草帽里,悄悄递给芬芳。芬芳默契地接过,骂一声菊丫头,太没礼貌了哦,有这么捉弄一马大哥的吗?边说边笑着凑近一马,双手捂着草帽,使人看不见帽里的内容。后者下意识里显然被这可心的笑容迷住了,顿时回复她一个憨憨的傻笑,伸出手来要接过草帽戴上。谁知芬芳缩回了捧着捂着草帽的双手,说,别急,先蹲下来,给你拣干净头发上的几根杂草。杜仲在一旁嚷道,马屌哥有福啦,芬芳仙女的芊芊玉指怎么就只在你脑瓜顶上摩挲,啥时轮到我杜仲呢?马屌依言蹲了下来,瞅着杜仲,得意洋洋回敬道,你小子就死了这份心吧。谁叫我老靳天生有王者气象?就算被整蛊出个半片瓦,也是王子本色呢。嘿嘿,仙女玉指,不在本王子头上留下芳泽,难不成会在你这乳臭未干小毛孩的头皮上摩挲?

  曾菊在一旁再也憋不住了,扑哧一下咯咯咯地笑得弯下了腰,想加油添醋几句也说不出来了。我只好代行司仪:王子闭目——仙女授予桂冠——戴冠——礼成……

  芬芳手中的草帽戴上去,非但没能带来芬芳,反有一股熟悉的牛棚气息直扑鼻腔,头顶上还有黏黏的半固态的东西往下掉,脸上后脑勺上怪难受的。马屌这才知道又被整蛊了,于是乎把草帽掀翻在地,要给我们几个好看。谁知我们都脚底抹油,早跑了,几个少男少女嘻嘻哈哈沿干渠土路逃窜咯。我和杜仲晓得这家伙无非是色厉内荏,真让他逮着也没啥,所以没怎么发力,落在俩丫头后面。果然很快让马屌给追上,一人吃了他一记栗子(在头顶敲了一下),他依然不停步,去追俩妹子去了。一路叫着鬼妹子,鬼妹子,看你们往哪里跑?其实这也无非是虚张声势,好像不追赶一阵跟面子交代不过去似的。这位仁兄迈着那种常见的傻大个笨笨步伐追呀追,到底人高步子迈得大,没多久就赶上曾菊了,他又骂了声鬼妹子,朝她那方向摔了挥拳头,没够着,并没停步,而是继续往前追速度相对要快一些的芬芳。没两分钟,眼看要抓住芬芳的手臂了,不成想那玉臂朝外侧一甩,腿脚弹力增强,步幅频率相应跟进,把追赶者拉开了十来步距离。跑得太急,有点慌不择路,一头拱破了路旁树丛间的蜘蛛网,脸上痒痒的怪不舒服,背部好像还有点异样感觉往下挪移着。可不想被一马这傻大个逮着的心理让她不敢停留,照跑不误。饶是如此,一马还是赶了上来。糟了,抓住自己了,没抓住胳膊,抓捏着我的什么地方了呀!芬芳不禁惊呆了。

  一马和芬芳,抓者和被抓者都呆住了,半晌才弄清一个事实:一马伸出去的右手竟然捏到了芬芳的屁股蛋子,尽管隔着两层布料,芬芳亦有轻微的痛感和一种莫名其妙怪怪的触觉传递到心头(这话是事后杜仲用利诱加威逼唆使曾菊从芬芳口中撬来的)。而一马呢?据后来杜仲充当他肚子里蛔虫代他发声时所形容的,显然是感觉到了一种莫可言状的滑腻和绵软,沉溺于这奇妙无比的手感,荷尔蒙纵情飞扬不知今夕何夕了吧?当时,一马可真是不淡定,右手五指并拢,紧紧攥着,久久地保持抓捏到了什么宝贝的手势,直到接下来被狠狠修理一通的全过程,也没有松开过。

  芬芳终于回过神来了,一声高叫“流氓呀,流氓,马屌耍流氓呀!”我们几个哥们赶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合力把他扑倒在地。杜仲骑在他肚子上,芬芳和曾菊没头没脸高举轻落地擂了他一通粉拳,哥几个轮番朝他鼻孔灌了一通臭屁。姑娘们一个个笑得肚子都疼了,芬芳的气恼早随着笑声跑了。

  马屌的右手也终于松开了,手掌摊开,一只好丑陋的昆虫被捏碎在掌心,还流着黑水呢,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大伙儿定睛一看,异口同声:死蜘蛛。

  马屌自己再加了个词儿:毒蜘蛛。原来马屌那一下子是替芬芳小姐尊臀翦除害人虫。这可不,他自个儿手指手掌都肿胀起来,敷了几天草药才渐渐消肿平复。

  也不知是粉拳、臭屁、毒蜘蛛的综合效应使然,还是大家伙儿的视角变了——把“马屌”视为特能彰显男子汉气概的代名词——总之,自此后再听“马屌,马屌”的呼唤,咱一马兄非但不反感不反扑,还眨巴着眼睛欣欣然“响应”,如同享用其伟岸大名般带几分嘚瑟劲儿了。
  

  


回复时间:2019-8-15 10:41
  第五章

  说来也怪,马屌一双大手,该出手就出手,一点也不含糊。就说这时候吧,敏捷灵巧得能在动态物体(如芬芳妹子跑动的臀部)上精准地擒拿虫豸(如毒蜘蛛)。还有在役使耕牛犁田、耙田、耧田等农活时,他对牛的役使和掌控犁耙耧的手面技巧,都像一位真正的作田高手那么娴熟自如。可在某些事情上,却又笨拙得完全不像同一双手了。比如说插秧吧,这仁兄手脚奇慢,左手攥着一把秧如同攥着一个上绿下白的死疙瘩,拇指仿佛被焊接到了秧根上一点也不会动弹。右手则是五指齐上,撕扯一阵也扯不开几绺盘缠着的灰白色秧根须须,好半晌才撕扯到分量适度的几根秧苗,插在溶溶田泥里,又总是摸摸索索,老半天插不稳插不到位似的。他老先生插一兜的功夫,我等插两三兜不在话下。

  这样一来,就连我们几个新知青外加一个乡下小男孩与他在一块水田插秧,都能轻而易举超越他,不经意间甩下他好长一截。那孩子叫满伢子,是队上会计最小的儿子,才十来岁,小学没念完,就死活不肯念书了。咋办?人家的的老爹不大不小也是个队干部,怎么着也得照顾照顾不是?队里就让这孩子跟知青们在一块干活,干一会玩一会,干多干少随他的便,反正工分按半劳力记。不知怎么一来,这个透着几分机灵劲的小家伙总喜欢跟我们几个一块凑热闹,跟我们也蛮亲热的。

  那天来到打好秧把子的大田,几个促狭鬼背对着马屌,互相使几个眼色,想不默契默契出他一下糗都不行呀。于是乎,几个人嘻哈着要当马屌陛下的左丞右相,把他夹在中间下了田。刚开始那十几米远的时候,杜仲和我虚张声势,嚷着加油加油啊,手上却鼓捣些假动作,就是不怎么出活。芬芳和曾菊嘟囔着嗔怪这扯秧的没洗净秧根上的泥,忙不迭地在脚印形成的狭小水洼里洗着秧根。马屌不为咱几个的喧嚣所干扰,按他的节奏目不斜视插着秧苗。脚下极缓极缓地后退着,瞅着他亲手树立的茵茵绿野渐次扩大,而我们这几个小栗子压根不是他的的对手,叫得凶,手脚却远没跟上,让他这个靳一马真个是一马当先了。瞧他那嘚瑟劲,嘴角都流出微笑了。

  你就笑吧,笑吧,看你还能笑多久。我歪了歪嘴角,递给杜仲一个怪异的笑,杜仲接过笑来传递给曾菊,曾菊再传给芬芳。芬芳愣了愣神,抹去了些许笑纹,随即再度漾开,递给了那个小不点的满伢子。时候到了,大家猝然发力加速,小半天就用快速插好的秧苗,做成前后左右包抄马屌的绿色围屏,让他成了一只活动空间越来越小的困兽。一时间,“快快快,关关关,关住马屌,憋死马屌呀”,各种怪腔怪调从我们几个嘴里蹦出来,荡漾开来,飘往偌大一片田野上扯秧插秧挑秧的人们耳边……

  在我们几个小鬼的哈哈大笑中,马屌只好干瞪着马眼一样的大眼睛,猛可里看到芬芳插的那几行稍慢,让那翠绿的“大口袋”还差一点合拢来。可锁口嘛,也就只是分分钟的事儿喽。马屌忙不迭做举手投降状,口口声声承诺晚上同你们讲两段《基督山伯爵》,以换得我们的“有私援助”——我们一人同他插两行以保持与他的齐头并进。

  这样的有私援助,于我们也是甚为乐意的。因为不必要等到晚上,在我们每人插八行、他只插四行的“齐头并进”中,我们从他那里赚得的笑声也不少了。一会儿扔给他一到两行(不过,我可注意到,芬芳时而扔两行,时而有意无意间又把那两行续上),一会儿把他甩下一截子,一会儿甩秧给他,故意溅他一身泥巴,一会儿又让他“坦白交代”昨晚上又进了队上哪个寡妇的被窝,或者是又同哪个堂客手牵手窜进了青纱帐甘蔗林(当然这是子虚乌有的事罗),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总之,有我们和马屌在一起的水田里,就有这些荤荤素素的欢声笑语充盈茅舍斗室,甚或向四野里荡漾开来……-

  为了避免被关得太难堪,马屌总是笨鸟先飞,早我们个把钟头来到大田。可几个时辰下来,仍然幸免不了被关住的窘况。这时候只得尽最大努力加快速度,可也只是一个快了一点的架势,实际效果也快不了多少,所不同的只是每一兜秧苗的根数悬殊迥异,插下的秧苗半数以上的茎秆给拦腰摁在泥里(俗称插了“烟壶脑壳”),过后自个儿发觉了还得返工。

  有一回这返工是由我和杜仲、满伢子代劳的。当然不是我们可怜马屌兄之所为,而是被迫的。被谁?队长程小驹是也。谁能想到,这位程队长——一个红光满面挺胸凸肚的小个头壮年汉子——竟然指责我们几个调皮鬼欺负老实人,命令我和杜仲两个替老实人靳一马把没插好的那几行返工。靳一马,人高马大,一身好力气,不用干这个,挑秧打秧去。

  跟马屌混在一块的日子,算不算花样年华不好说,就他这个马善被人骑被人打趣让人开心的德性来说,咱一干毛头小子丫头啊“成日放纵趣逗马,青春作伴好快乐”的青春岁月,不是可以唤作马样年华吗?

  有一回笑闹过后,我把我这创意跟大伙儿一说,杜仲和俩丫头连连叫好,啥也不懂的满伢子也傻乎乎跟着叫好,跟着怪腔怪调连喊带唱起来:“马样年华,马样年华……”

  我忽然觉得少了什么,猛地喝断了他们:“别唱了,马呢?”


回复时间:2019-8-16 09:54
  第六章


  马屌跑了,浑不似之前追赶芬芳那傻重步伐,竟然箭一样跑上宽阔的电排沟堤坝了。追,快追!可几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也追不上。原来还真是一匹快马呀,他这是以行动来表达对“马样年华”这词儿的大力赞同呢。

  当然,拿马屌当个活宝一般寻开心,不完全是咱几个小家伙的专利,一个作业组的男女老少几十号人,包括土著、知青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调侃他,可没几下让他反唇相讥,败下阵来,集体作呆头鹅状伸长脖子听他古往今来说唐说岳说聊斋,或者天南地北侃些新鲜事儿。那时候不是春插双抢等农忙季节,田间地头干活磨洋工的时候也不老少。干俩钟头的活儿,大家伙儿免不了要“学习学习”,美其名曰学习毛主席最高指示最新指示,实际上是歇息,拉大呱,各自坐在用锄头把锹把扁担客串的“凳子”上或直接坐田垄上,眉开眼笑的,呲牙咧嘴搞怪儿的,那个舒爽味儿,仿佛这屁股和双脚一旦同土地亲密接触,周身的疲惫便一扫而光了。往往是组长读一条毛主席语录,话音未落,组员们就热烈讨论,没两句落到正题上,七嘴八舌说的不外是队里队外家长里短乃至七荤八素的玩意儿。自打来了我们这些知青,龙门阵的内容更新鲜更丰富了,而坐下来“学习学习”的磨洋工时间更多了,马样年华也随之扩大化了。当然农忙时,这些“学习”自行终止了,大家伙儿一滴汗珠摔八瓣地忙活着,谁还顾得上马屌的聊斋?

  倒是有一个人不时还拿马屌说说事,当当激励工具:老少爷儿们,老嫩娘儿们,小伙丫头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违农时,咱得拼死拼活抢收抢插,在立秋前多快好省地完成任务啊。我说城里来的伢子妹子呀,你们得给我挺住,就算会累个贼死,死也得死在这二十来天!不违农时呀,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呀!忙完了,我放你们两天假,让靳一马给你们聊斋来聊斋去,你们围着他逗把子取乐子喷唾沫星子把个那个啥……那个,对了,那个马样年华闹得天翻地覆都行。

  不用说,用这口吻说话的非队上头面人物莫属。不错,这人就是队长程小驹。嗨,连队长也听说并附庸起这”马样年华“ 了?

  这次双抢后,他果然兑现了承诺,放了我们知青两天假。好像也不光是这事吧,我感觉到这位平时总是端出一副土大官(还说不上有土皇帝那般大的架子)派头,不混同于普通老百姓的队长阁下,待我们知青还是有和颜悦色的时候,特别是待马屌比待谁都好,不但不跟大伙一样调侃马屌,举手投足和言语间似乎还透出几分尊重呢。至于因他而起的说笑喧闹或多或少耽误了大伙干活的时间,队长基本上视而不见,或者搭讪着说句抓革命促生产,好啊。哥几个可乐了,哈哈,队长这么一说,听着不单是庇护,合着还有弦外之音:马屌的聊斋是“革命”的聊斋,拿他寻开心也是“革命”的寻开心哟。

  队长为什么这么高看马屌一眼?这份好奇在我和杜仲的心头也只是倏忽一现,没几下就扔爪哇国了,不过偶尔还是又折回心头。有一次我也不知哪来的感触,偶尔嘟囔一句队长对乡里乡亲总是板起一副严肃的脸孔,可待咱知青还真是不错哦。杜仲附和道是呀,谁叫他比我们大不了太多,三十郎当岁就当上一队之长了咯。相对来说,他喜欢年轻人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没成想两个妹子听了,不但不附和,曾菊还直翻白眼,嘴里“呸呸呸”不断吐着;芬芳则是柳眉一皱,小嘴一撇,“哼”了一声,不再搭腔。

  啥情况?三个男子汉面面相觑,似乎要从彼此眼里特别是我和杜仲要从一马哥眼里先探个大概其,一时间竟忘了追问她俩。

  沉默,几个年轻人在一起时罕见的沉默。

  还是杜仲打破了沉默,这就奇了怪了,队长看着好好的,怎么就得罪你们两位千金小姐了呀?

  我也沉不住气了,说一马哥,你比我们早来两年,队长这么照顾你,怎么就不照顾女知青啦?

  曾菊有啐了一口,说是呢,是呢,是好好的呢,好好地照顾呢……

  芬芳把她拉到一旁,捂了她一下嘴,被她打落手,继续说道,照顾得太好了,好得爬在地上还给人家揉脚踝呢。

  人家?谁?虽然马屌和我向来比杜仲沉得住气,可这当儿也禁不住一齐发问了。

  还有谁,不就是你吧,菊小姐。杜仲说着扑腾一声趴在田垄上,两只手探到田泥里,拔出来满是黑黑的泥浆,作势朝曾菊脚踝伸过去:俺也摸摸菊小姐的罗拐(脚踝)吧。呵呵……

  后者一脚踢过去,杜仲甩着手腕夸张至极地连喊哎哟,哎哟声立马叠现连锁反应,溅起大家伙儿怪腔怪调的笑闹声。

  闹腾劲过去了,芬芳对我们几个说,菊妹子是逗你们玩呢,那人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子。

  马屌说想象出哪样子?好了,不愿说就别说好了。反正我可没想象哦,再说我有是有几斤力气,可就是缺乏想象力,不会想象哦。你们俩家伙爱咋想象就咋想像,想咋样个自由发挥就发挥去,不过,可得无声地发挥不可告人地发挥哦。

  曾菊想说的话终于还是憋回去了,说真没咋样,也就是那人看我们女知青那眼神,那简直就是一把……哎呀,不给你们说了,反正本丫头和芬芳小姐就是不想见那人。

  那人,那人,她们都不愿称那人为队长了,哥几个还傻乎乎盘问下去非但不会有结果,反而让俩妹子徒增烦恼。这又何苦呢?


回复时间:2019-8-17 10:12
  第七章


  说话间,咱们的马样年华又到了新一年早稻抢收晚稻抢插的“双抢”季节。那个要命的早出晚归,都到了催着太阳起(而不仅仅是跟着太阳起)、踩着月影归(也不仅仅是暮色初临时归)的程度了,那些个超长时间超大强度超级翰林(汗淋)的劳作把我们这些知青折腾得超级疲惫超级狼狈超级没个人样的窝囊样就不必赘言了。只是马屌的表现有些另类,让几十年后的我仍然记得那么清清楚楚,因而不得不记下一笔。

  除了插秧、割禾等手面功夫不咋的,其实马屌哥作为种阳春的男劳力还是呱呱叫的角色。这傻大个力气之大一点也不亚于土生土长的壮汉。譬如说,用人力打稻机脱粒时,两担水谷子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多斤)一肩挑,从小腿肚深的烂泥田里一步一个脚印,挑到一两里路的晒谷坪,一步不停从不必歇一次肩。有次,队长来田间检查督促大伙儿干活的进度和质量,看到马屌肩挑四箩筐水谷子登上田垄,大步流星走着,不免叫了声好样的,靳一马。原来队长一向高看马屌兄,是因为看上了他超强的劳动力。曾菊恍然大悟地对我们几个耳语道。杜仲拍着她的肩说还是咱菊菊脑瓜子活,联想得蛮快,都快赶上你仲满哥咯,要不咋说咱俩心有灵犀呢?曾菊佯怒着掐他那只手。我和芬芳点点头,须臾又不约而同地摇摇头。芬芳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不完全苟同是因为男知青中像马屌这样能挑重担子走路的还有两位,可人家怎么没马屌这样被队长看重呢?

  分配人力和任务时,马屌说我们还是五人一机吧,芬芳、曾菊俩妹子专门割禾;我和杜仲,脱粒;梁小舟,机动——割下的稻穗赶不上进度了,就去割禾。程小驹二话不说欣然首肯。

  事实上,我也没“机动”,每天一早,五个人全都割禾,割下两三亩之后,才一齐把“机”抬到田里。三个男子汉上机脱粒,两个女娃子继续割禾。如果到下午了,割下的禾供不应求了,仨小伙再次挥镰上阵那么个把时辰,然后继续踩打稻机……

  说到这一“机”——人力打稻机——我得饶舌两句:其实这“机”压根没有机械动力,只是在一个长方体板仓上安装了滚筒(圆柱形周身一圈横轴上扎进众多铁钩的滚筒)、踏脚板以及连接踏板和滚筒的连杆曲轴等铁器部件,靠腿脚蹬踩踏板,带动一系列运转,然后手持禾把子搁在旋转的滚筒上按压,打得谷粒扑腾扑腾飞溅开来,散落板仓里。

  这带铁的木制家伙自重够邪乎的,再加上湿湿的带泥带草的谷粒儿越来越多的打落到滚筒下面的板仓,其笨重劲儿自然不容小觑哦。可偏偏不能固定在田里,得随着作业面的逐步扩展而不断拖动。所以,除了从板仓后面往出掏水谷子然后运送至晒谷坪这活,拖桶(拖动打稻机是也)也是够繁重的。我和杜仲这两个毛头小伙子一人一手甚至两手使劲攥着打稻机左右两边的“牛耳”,拼命向前用力,一口气也拖动不了两尺远。马屌说姜还是咱老的辣,看我的。乳臭未干的小家伙,两人拖一边去。二加一的结果是:明明加的只是马屌这个“一”,却远胜于我和杜仲这样的“二”。机桶拖得飞快,一气可以拖上十来米。更让人无语的是,我俩拖一边累得气喘吁吁,他一人对付一边却大气不喘。

  遗憾的是,有些时候他一身牛力气用不到点子上。这傻大个踩起打稻机来,笨拙得令人生厌。老是踩不到点,合不上节拍,两人一起踩动踏板时,他仿佛总是要故意同你带反拖似的,让你的踩动踏板所做的功被来自他腿上脚上的反作用力给折耗不少,一个人踩动时还算轻快的踏板,立马变得滞重沉重起来。唉,遇上他这个“合作伙伴”那就倒了大霉了,你不仅要踩动打稻机通过连杆再带动滚筒旋转着你手上不断翻转的稻穗,更要分出一股不小的足力来抗衡身边带反拖的马屌的脚。有一次我来了火,便不轻不重地拽了他一脚,高叫一声:“你下去,专门拖桶去”。说真的,每脱粒一把稻穗,我和杜仲都情愿多踩几脚踏板,也不愿意带动马屌沉重的步履一次哦!

  下午再来稻田,杜仲对着半仓后面正中位置抡起了榔头,叮叮当当结结实实给钉上了一个铁拉手。马屌说你这不是多此一举还满拧了吗?杜仲把榔头扔进板仓,讪笑着问难不成你晓得这是干嘛了?马屌给了杜仲一拳,给了我一脚,就你们俩整啥幺蛾子还瞒得过我老靳?不就是让我一个人出三个人的力气么?江边卖水,多余哈。说着背过身反手抄起打稻机操作台底下的木方,就向前拖动了这个笨重玩意。然后放下来嘲讽杜仲方向都弄不清,怎么给后仓钉个拉手?这不是让我拉革命的倒车,不,倒仓吗?

  我说你当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呢,拉革命的顺车也好,倒车也罢,都不是你我这号小人物可以胜任的哦。咱哪配呀!

  马屌脸红脖子粗同我们争执起来。也不知怎么搞的,争着争着,竟然争执出了打死也不会相信的哥们之间会出现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正在割禾的俩妹子,芬芳还算淡定,曾菊可沉不住气了,忙上前参与争执,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镰刀。马屌急眼了,从板仓里摸出铁榔头。杜仲说屌哥你还抄起家伙要跟弟兄们玩真的啦?说着一把夺过曾菊的镰刀,举起来扬了扬。马屌没吭声,高举起榔头……

  住手!一声高亢动听的吆喝跟发声者急促的脚步一同赶到马屌身边。不用说,芬芳来了,马屌的榔头、杜仲的镰刀都出不了手了。可马屌哈哈大笑声中还是把已经放下了的榔头再次抡起来了,不过是砸向杜仲钉的那个铁拉手,可落下来砸偏了,把拉手旁边的木板砸出一个凹痕。他也没接着砸,余笑不止地说你们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喽。我会跟你们来真的吗?咱谁跟谁呀?举起榔头,我会砸向我最要好的老弟的天灵盖吗?我只是想砸了这玩意,还是一个人从前头拖桶好呀。我还是那句话,这桶得顺着走,那能开革命的倒车呀?

  我说你,你,你还是这德性,把自个儿当大人物……

  芬芳暗暗掐了我一下,抢过话题说顺车顺车,顺仓顺仓,以稻谷粒粒飞溅进仓的方向来看,当然是前进,是顺向的哦。其实我们几个是这样想的,随着打落的谷子在仓里越积越多,整台打稻机的重心也就转移到了后仓是不?一马哥力大无穷,可早稻脱粒不是一天两天,也得悠着点用呀。咱把打稻机的前后倒个个儿不行吗?前面和左右两边都是割倒的稻穗个子,搂起来走向机子不是更近更便捷吗?嗯,马哥不愧为马哥,堪比薛仁贵呀,而且这一下转得潇洒利落。好啦。马哥这回试试看,攥着后仓拉手拖桶试试。

  马屌这一试,还真比方才那一下子更拉风了哈。他拉着咱们这“机械”前行,不说真像牛马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但用这种比较趁手的方法一人拖动一个盛有不少湿谷子的打稻机还是堪当其任的。瞧他抓着拉手,双腿站成个马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把打稻机抬离泥沼地面两寸高,后退着走步,一口气把那笨重玩意拖行了二十米才放下。我们几个除了跳起来高喊大力士、大力马屌之外,就是犒赏他坐田头渠道边树荫下歇会儿气,打个盹,半个时辰都行。我和杜仲抄起镰刀帮芬芳和曾菊刷刷刷割了好一阵禾。直到齐整整的稻穗个儿铺开好长好宽一片,我俩才登上操作台,轻松自如配合默契地踩着踏板,让滚筒飞转,穗上谷粒如霰弹脱落,噼噼啪啪飞溅到板仓。


  


回复时间:2019-8-17 10:14
  第八章

  当晚,芬芳、曾菊俩又帮马屌做了改进,找了一根粗粗的麻绳,中间一小节缠上软软的宽宽的布带,做成了一副好挽具。次日下田,连接那拉手,套上马屌的肩膀。后者兴致勃勃拉着打稻机前行,就像牛马拉车一样拉动这个没有轮子的玩意。看那架势,明显是更轻松了。惹得我和杜仲心痒痒的要效法一把马拉无轮车。分别试了试,仍然拉不动,俩人合力拉,嗨,拉动了,和马屌一样轻快了。不过,这活儿我俩不跟马屌抢,说马样年华呀,马才是正经主子呢。

  在这台“机”上,马屌从此只干两件事,独力拖桶、出谷运谷。

  三天下来,这台“机”成了称雄全队的老虎机。当程队长这么表扬我们这个五人组创造全队第一战绩的时候,杜仲公然“抗上”,嘟哝着老虎机算个啥?咱这机比老虎可厉害啦,晓得不,咱这是马机,马机呀。

  被人打断话,还公然说不,程小驹原本红润可人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愣了半晌,还好,没有恼羞成怒,而是眯缝着眼,尽可能把目光集聚成束,在杜仲脸上极快地点射了一下,立马扫描我们几个人,在掠过芬芳时骤然转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波,嘴角还不太明显地朝上扬了扬,经后者施以白眼进行狙击之后,小驹的目光才不得不尴尬地扫过曾菊,最后定焦在马屌脸上。

  这时他脸上的猪肝色褪去了,应着杜仲的话连说对对对,靳一马,靳一马,一马当先带出来的这个机组嘛,不是马机又是啥呢?我说老少爷们老嫩娘们小伙丫头们,都给我快马加鞭,争取赶上咱们的马机哦!

  又是一季过去了。秋收时,鸟枪换炮了。马机成了真正机械意义上的“马机”——带柴油机马达的动力打稻机。当然,牛机、刘机、杨机……队上所有机都成了这种机械化的“马机”喽。在咱们第一台马机上,用手柄摇开马达这活儿原本非大力马屌莫属,可谁能想到,这家伙又被卡在力气用不准时点用不对部位的瓶颈,脸红脖子粗,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连十来次怎么也摇不开。而我和杜仲初试时两到三下、再试时一招搞定。就连曾菊和芬芳,也能在四招内摇响这沉默的马达。于是乎,马屌拖桶和出谷运谷的专业职能照旧,所不同的是,这次拖桶得三人同时发功——马屌一人拖带有近百斤重的柴油机动力一侧,我和杜仲两人合力拖相对轻巧些的另一侧。

  程小驹再次出现在作业面表扬咱们这台机的时候,不着重表扬靳一马了,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夸赞“芬芳同志”,要不是“芬芳同志”双抢后回家,跟他老爸软磨硬缠,他老爸不得不出面,多次跑市里农垦局、农机局要指标,用一批柴油机动力武装我们农场,我们队能这么快从农场领来这么多真机子吗?要知道全场就数咱队的机子最多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免不了频频看一眼芬芳,奇怪的是目光不像之前那般猥琐带色,倒显出几分真诚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被他的目光和话语称赞的芬芳也一脸平静,浑不似以往那么厌恶地走开几步,并还以白眼了 。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芬芳同志”?咱们这位对队长阁下其嘴脸不屑一顾对其头衔不屑一提的圣洁高冷女子,啥时候成了他的“芬芳同志”?看来其中还蛮有料呢,芬芳也真是个必须刮目相看的“好同志”,是个为公家做好事不透露半分的“好同志”呢。为啥对这么铁的姐们哥们,也给瞒得铁桶似的密不透风呢?好家伙,待会儿看大家伙儿怎么“审讯”你。

  小驹走了之后,没容我等“审讯” ,芬芳自动招了,不过忒简单:大惊小怪个啥呀,一个个变得跟不认识本小姐了似的。事情没做好,没做到最后一步,没经过验证的确大有收效的话,芬芳我是不会提前跟人透露的,哪怕是最要好的哥们姐们。至于为什么答应那人,一是他没有也不敢直接找我,而是辗转通过妇女队长好话说了一皮箩才让我点点头说应承试试看的。二是为公家做好事,使我们队大幅度提高劳动效率、加快双抢进度,夺得全农场双抢战斗模范单位荣誉……这些都是虚的,都是没怎么过我脑子的客观效应。主观上我并没打算怎么为公家,我是为了我们知青,往更小的层面里说为我们这个组这个马机少受点累,当然,再进一步说是为了我和菊丫丫。怎么说?你一马哥包揽了拖桶、出谷运谷的活计,可不上机了,梁小舟和杜仲这俩家伙专业踩打稻机合作默契进度加快了,这下可好,倒逼得我的菊丫儿割禾得紧赶快赶,累得腰更酸背更痛咯。好在你们仨还帮我们割一阵子,不然,我们俩的腰子恐怕直不起来,甚至已经折断了呢。这下好了,打稻机一安装上柴油机动力,五个人要割禾都挥镰,要脱粒都上机,都不用脚踩踏板,也不用担心马哥你踩不到点子上带反拖喽。你们三个大小伙子还能不多干点?我和菊丫丫不也就是凑个趣,有一把没一把地转几下稻穗个儿。这不轻松多了?

  一席话说得我们提不出别的问题了,显然,杜仲和曾菊是完全相信了,马屌信不信我不得而知,我就觉得,这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定然还有别的缘由没说。不过芬芳既然不愿说,再打探下去也太不够朋友了吧。


  


回复时间:2019-8-18 10:03
  第九章


  来农场第三年的暮春时分,我们这四个调皮家伙同马屌兄在一块旱土上干活。

  干了两天活,流了几身汗,也在草地上坐绿坐湿了几个屁股,听他饶侃了几个民间俚俗笑话啥的。一时忘形起来,要拿马屌哥玩儿了。自然是摒弃“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信条,奉行“小人动手少动口”的捣蛋术喽。我肆无忌惮地在他头上动土,虽然他不是太岁,我动的也只是一小爪细细尘土。而他的还击无非就是骂一声梁小舟贼小船,看你还贼不贼!狠狠捏住我的手,捏到我疼得杀猪般大叫,然后非让我把尘土从他厚厚发丛里拨出去不可。有一回我在他毛茸茸大脑瓜顶上反复拨弄了一会,头皮屑纷飞之时,我忽然发现了那后脑勺上茂密乌发之间夹杂着一两根白发,便不由分说地使劲一拔,带动一撮黑发受到株连,一同离开这块肥沃的头皮。疼得他哎哟喧天,双手乱舞,似乎要赏我一顿爪子抠面皮。我闪到一旁,瞅着手里的头发,哪有一根白的?原来是反光带给我的视觉误差哈。

  我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眼皮,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几个人包括马屌自己也跟着莫名地哈哈起来。芬芳和曾菊俩丫头趁乐打劫,一人扯他一只耳朵,直到他发出比猪叫声更惨烈的长啸,直震得树上两只老鸹热烈响应,把极其难听的噪音甩给一干看客耳门才松手。

  不能松劲哦,不到十天就要立夏了。大家伙儿得抢时间加油干啊。今年新种了油菜,就获得了丰收。快快抢收。油菜收完该插秧了。天还没大亮,队长的土喇叭筒就叽叽呱呱嚷个不休了。毛主席让你们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就把他老人家教全国农民的四个字——对,还是那四个字——可劲儿教你们:不违农时。快,快,快,快到油菜地里砍油菜,运油菜去吧。知青娃子们,快快行动起来,学会砍油菜这新鲜活儿。打一手泡也得打个打胜仗哦。干完这茬活儿,再放一天假,享受你们的马样年华去,让靳一马跟你们聊斋西游地乐呵个够吧。

  没想到同样是收割,砍油菜与割禾的感觉还真不一样。首先是镰刀不一样,割禾是禾镰,砍油菜是茅镰。其次割法不一样,割禾,左手把禾苗朝右下方拢过去,右手持镰往左下割。而砍油菜则是左手反抓油菜秆,右镰用力抡过去。看似简单,但因割法不同,初次尝试,双手的配合便不那么默契。一天下来,几十名知青没两个手心不起水泡血泡的,而且还总有好几个割伤自己手指的。

  活儿一紧张一忙碌,咱几个家伙打打闹闹的休闲快活节目也给挤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下一线线镰刀锋刃的闪亮出击,一行行油菜秆的应声而倒,每人名下一笔笔工分数字的缓缓叠加,当然代价是汗滴菜下土粒粒皆辛苦的酸涩咀嚼,血泡的烂漫,硬茧的加厚,甚至还有芬芳、杜仲和我鲜血淋漓喂锋利刀刃的好几个手指。另外两人之所以幸免于割,是因为曾菊从小在郊区长大,打五岁开始跟母亲一块上山砍灌木做柴烧割青草喂猪无论是使用茅镰还是禾镰都训练有素(这丫头直到读初中才搬迁到城里,一家人住在父亲狭小陋室。谁知没两年又以城里学生、知识青年的身份再赴乡下,而且是更远的乡下)。马屌则是以一副铁肩挑油菜秆到晒场为主,砍油菜只是偶尔帮帮手而已(我看他完全是多挑快走,早早完成自己那份定额,腾出时间来跟我们几个挤在一块,而且老是挨着芬芳砍油菜的)。显然,用茅镰是他的弱项,可他总是说慢工出细活,出稳活,工分可以少挣点,活得干好,还有,血可是金贵的玩意儿,可不能用哪怕一滴两滴去喂养手中镰刀哦。

  就在他眨巴着睫毛浓密的大眼睛跟我说这些车轱辘话的一个时辰后,有鲜血喂他的镰刀了。说起这血呀,当时看起来就压根不是他的血,甚至不是人血,而是动物血,更具体些说都以为是刺猬血。

  谁能想到,密密匝匝的油菜地里居然藏匿着一窝刺猬?那些玩意儿被油菜秆儿一排排倒地时弄出的声响惊扰了,急急如丧家之犬窜出来朝刚放倒一个个油菜个儿的土地上逃窜,可没几下又来个180度的逆转,逃往油菜深处。其时,我们几个压根就不知道是啥玩意,更不会联想到从小学初中课本上看到过而从没亲眼瞅见过的“刺猬”身上。要不是马屌惊喜交加地叫一声“刺猬”, 我还以为是《诗经》里的硕鼠——硕大的田鼠呢。

  马屌不只是叫一声完事,还朝身边的芬芳朗声说了句“看我的”,便像一支离弦的箭把自个儿弹射了出去。我们几个紧跟在后面跑,无奈那些齐肩甚至齐嘴高的油菜挡道,就算往一两尺宽的行距里穿插,也大大影响速度,只有满伢子瘦瘦小小,钻这么宽的行子还算灵便,抢到我们前头去了,可也没赶上马屌哥。

  真不知马屌那么大的身胚是怎么冲破阻滞一往无前的?敢情这家伙是要再次用飞毛腿诠释马样年华的骏马速度哈。这一往无前的态势,与当初追赶曾菊、芬芳她们的时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哦!

  事实上,追赶个区区刺猬,压根儿用不着拿出这种飞人般速度。马屌比我们多来两年,见过刺猬,没追过刺猬(后来听他说,早几年干活时,看到刺猬。当时还在迟迟疑疑辨认中,那家伙就不知窜到哪堆草丛里,倏忽不见了),不晓得这玩意并非以善跑著称,尽管它还有个俗名叫刺老鼠,可跑速还比不上一般老鼠。它保命的一招就是蜷缩术,缩成一团,背上的尖刺几乎全方位覆盖,让攻击者无从下嘴或下爪。在油菜地里,还有一招是往密不透风处钻,穿刺时茎秆汁液布满全身形成保护色,让你难以发现。马屌眼睛是很大,看起来似乎很明亮,但其实有些近视,明察不了秋毫,奔跑途中错失了几次挥镰宰杀刺猬的机会。事实上,他已经比刺猬们奔跑的路程远了很多,狡黠的刺猬给他来个中途玩迷踪玩失踪玩躲猫猫,而他只顾奋勇向前,朝那疑似刺猬的幻影穷追不舍……

  我们几个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也撒开脚丫子追,可速度比马屌慢多了。嘿,咱这跑得慢的,反倒用目光追上过豪刺蜷成一团的刺猬,如果眼睛是镰刀,至少斩获5只血肉狼藉的战利品了,可都是挥刀的那一瞬间,刺猬应声而动,砍下去的利刃只是对付了一根油菜秆,抑或一坨土坷垃。刺猬趁此机会跑了,曲里拐弯不见踪影了。

  再追,追不成了,被程小驹的土喇叭叫停了:除了靳一马继续追,其他人一律给我回来,回来,继续砍油菜,加劲,加劲!的,我说满伢子,你也给我回来。也罢,你这小不点就是贪玩。可别玩疯了,待会儿还得干活哦。

  这小家伙还真够机灵的,我们几个还没砍几米远,他就用镰刀钩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死刺猬蹦蹦跳跳跑来了。大伙儿都把他夸上了天,我没夸他,呼啦啦把他举上了天,连同那刺猬。直到刺猬血滴到我脖子上,滴滴答答好一会才放下。刚一放下,这小鬼就一溜烟跑回家跟他奶奶汇报战功去了。

  承蒙队长阁下特批追杀刺猬,地地道道一马当先冲锋在前的靳一马,终至于落得个悻悻然铩羽而归。只见他怔了怔,弓下腰,低着头,逆着干活人群和自己先前的作业方向,怏怏收割不到三尺宽的两行油菜。从那有一搭没一搭的斫砍动作,不难想见其内心的沮丧到了何种程度,连那么小的满伢子都猎杀了一只刺猬,他这堂堂男子汉、跑步健将竟然一无所获。在众人面前——特别是我们几个小栗子还有更小的小栗子面前,最关键的是“小栗子”群里的女生,女生里的芬芳面前——他急欲树立且自认为满可以树立的神勇形象,让这几只不按套路逃跑的刺猬给冲垮了吧?

  


回复时间:2019-8-19 10:52
  第十章

  仿佛是为了证实我对他的心理揣摩有多么正确似的,他挥镰的手不动了,整个人也像一根高大木桩子杵在油菜地里,一动不动了。而此时,芬芳和曾菊这俩丫头借着回村落上厕所的由头,还在收割过的空地上胡乱追逐着早不在她们视野里却仍在她们恣意玩耍的心田乱窜的刺猬,银铃般的笑闹声让我和杜仲仿佛回到了童年,而且还是不可能有刺猬出没的童年,早忘了来此油菜地是干啥的。

  原本已听从命令重新砍油菜的我俩,此时不管不顾,又忘情地加入俩妹子制造的新一波嬉戏中去了。一通乱叫乱追中,好像还真有风吹草动,真有被惊动的刺猬嗖嗖跑窜。眼角余光中,我扫到一马兄依然像一截木桩似地杵着。

  还愣着干啥呀,马屌哥。刺猬又出来了,追呀!芬芳、曾菊远远地朝他扬手,叫嚷着。

  他似乎自行关闭了视听器官,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依然故我做他的木桩子死桩子。直到我们几个人煞有介事包抄着几只若有若无的刺猬,使之返过来又向菜地里逃窜,并且懵懵然一步步向他靠近,他才“活”了过来,眼睛开始向周边梭巡。

  还没巡视出个丁点动静,猛然觉得脚背上又痒又痛,一种从未有过的触觉。好家伙,自动送上门了。一刀砍去吧?难免会殃及无辜——砍伤自己的脚。只得装作无从察觉,小心翼翼蹲下身子,垂下目光。哈哈,好家伙,一只芒刺,不,箭刺在背的比老鼠大一些的家伙,优哉游哉站在自己脚背上,一寸寸靠近脚踝,叼起裤管边。敢情是看上了咱这裤子,足以当厚厚的帐幔庇护它躲过这场被追杀的灾难吧?不对呀,脚踝处一下下刺疼,这家伙哪是羸弱可怜之辈,都对我靳一马用刑了哈。

  对不住了,不管你是何居心,哥们的面子今儿都快栽在你小子手里了,此刻你自个儿把机会给了我,我岂能错过。心念及此,一马兄闪电般出手——也只是出手,不出刀——从刺猬屁股处朝底下腹部包抄,眼看就要托起这厮了。谁料到求生的本能让那刺儿家伙玩迅速出击,用背部豪刺狠狠地刺了这只手一下,一哆嗦的劲儿,刺猬跳开了,再向茂密菜秆处奔逃……

  这一回,咱们的一马兄可真是神勇了,略呈近视的眼睛明察不了秋毫,察看近距离的刺猬逃遁路线还是绰绰有余的。一刀一刀砍下去,落了几次空,他索性放弃就地击毙,非要活捉不可。拼命三郎的劲儿来了,谁可抵挡,谁可脱逃?只见他几步抢上前,把那个业已瑟瑟发抖的家伙逮了个正着——直接用肉掌扑住,用五指擒拿——哈哈哈……看你往哪逃?

  我们几个迅即赶到,瞅着马屌手上一只灰褐色刺猬红了一半身子,往下淋漓着点点滴滴红雨呢。

  一马哥,真厉害!亲手逮住了一只刺猬,了不起呀。哦哟,还是红的呢,红刺猬,红刺猬,你们谁见过呀?曾菊佩服得五体投地,竖起大拇指,傻乎乎地赞叹道。
  老杨,英雄啊!老靳,神勇啊!杜仲模仿《智取威虎山》里对杨子荣赞誉的台词,给一马兄戴着高帽。

  靳一马,你这可是用抓刺猬的勇敢精神给大伙儿上一堂生动的政治课呀。程小驹居然没训斥我们,还跟着我们靠近马屌,表扬马屌,红刺猬,咱队上老少爷们谁见过?就你啦,谁叫你这么勇敢呢?你这是要让大家伙儿用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抓革命促生产呀。这不,上帝都感动了,让一只红刺猬给咱队上带来了喜兆不是?

  走开些,别挡路。芬芳一声娇叱,程小驹乖乖让开一条道。她上前一看,不免叫嚷起来“松手呀,松手呀,快把它摔死呀”,一边近前察看他手上的红,说曾菊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呢,哪有红刺猬?哪有下红雨?下红雨的是咱马屌哥的手呀。刺猬那么尖利的刺,你去碰碰看?

  执拗的马屌没有松手,没有要了刺猬的命,而是转过身来,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依然用一只流血的手攥住他的战利品,高高挥动着另一只流血的手,走在割过油菜的土地上,大踏步地向前,向前,向前,迎接着所有干活者依次递来的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其他什么神情的目光。

  这马样年华的马,对付区区一刺猬,还给整出喋血的风采了哈。马屌兄,真有你的!

  我是这样想的,我在芬芳的眸子里,似乎也读到了这样的赞语。

  这只刺猬没有被烹饪为一道美味,而是进了一个铁笼子,成了芬芳和曾菊寝室的活体艺术摆设,当然,曾菊的热乎劲也就那么一两天,主要欣赏者饲养者还是芬芳。


回复时间:2019-8-21 16:34
  第十一章

  几年下来,咱几个家伙如此这般混在马样年华里,说纯粹出于友情吧,还难下定义。我很长一段时间确实这样认为的,但久而久之,觉得不完全是了。譬如杜仲和曾菊这一对的打情骂俏,从玩着嗨着到半真半假渐渐升级、演变成真格儿的欢喜冤家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了。马屌哥也越来越相信他和芬芳这对对子近乎水到渠成了,不过仍然差那么一点点,让他不敢对她做出恋人间常有的任何亲昵举动,连拉手都总是装作无意间触碰。所以总是致力于制造机会以尽可能多地陪着她,以不断促进感情升温,期待那个从量变到质变美好时刻的降临。由此一来,他那些个把随时伺候多多效劳视为莫大荣幸的言行举止,掩饰得再诡秘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说实在的,我心里不时翻动微微的醋意。有一个夜晚,杜仲看我目送着马屌和芬芳并肩但有间距走向夜幕深处的背影,半晌不动弹的样子,在我背后咳了一声,幽幽说道,其实芬芳跟你般配些,再说你们从小玩到大,青梅竹马呀不是?怎么反让马屌哥后来居上,摘你的花呢?我没理他的茬,细细一想,便说了出来:芬芳再美再高雅,可总是自觉不自觉端着啥的那样儿,怎么会是我的菜呢?这么些年来,我对她动过心吗?哪有?看来,我的菜还没长出来,或者说没在我眼前出现过,我要的是温驯型的对我小鸟依人而且又善解人意的那种。马屌显然与我大相径庭,但愿他能追到芬芳,如果用追捕刺猬的那种精神真能奏效的话。

  饶是我这样说,杜仲还是有点替我惋惜,说当初我们四个一块下放到这里时,我就展望着有朝一日咱来个双双比翼两对蝴蝶飞呀飞,可谁知你这家伙愣是个不长翅膀的地毛虫,让外来的后来的傻大个占得先机(看似傻大黑粗,他一马哥追漂亮女孩这活儿还真是一马当先吖)紧跟着她飞。都快比翼了。我说人芬芳不是没思想的蝴蝶,不是谁想跟她“比翼”就会让谁“比翼”的。“比翼”这事儿是没顺序没条件没理儿可讲的。要讲理儿,我权且按你的逻辑把芬芳不当人当个物体来说吧,人马屌兄毕竟年长我四岁,爱情这火苗儿燃了,我的还没人给点火呢?再说他是老兄,我就当孔融让梨一把,也是千古美德的一种发扬光大吧。得了,别说这事儿了,你不是要从你的菊马子口中掏出刚下放那些日子,她和芬芳连续几个夜晚不知去向的秘密吗?成了吗?

  成了,我正准备告诉你,看你一个人望着夜空发呆的傻样就看出了写在你脸上的醋意,这才跟你唠叨刚刚一席话。既然醋消了或者真如你说压根没醋的话,我就说说我的战果。我的菊马子把我敬得跟王子似的,啥秘密敢不向我吐露?是这样的,还真是跟程小驹这矮不拉几色不拉几的臭队长有关。下来没几天,她们俩的美貌就让这苍蝇盯上了,总是找机会近距离瞅她俩,还试图装作无意的触碰她俩的手臂、身子啥子,当然主要是用色色的目光抚摸芬芳咯。她们察觉到了,就尽量躲避,或用斗笠什么的遮挡。挡得住他的色眼色手挡不了他的色心。这不,没多久他就让妇女队长出面邀她们去队部坐坐聊聊天。说毛主席不是让你们来农村接受贫中农再教育吗?队领导和所有知青挨个儿谈谈心,这不是再教育的一种形式吗?谁知一进去,程小驹在里面坐在一张破桌子面前装模作样学毛选,打了几句官腔,然后嘘寒问暖做关切状问了几句。这时一个八岁模样的女孩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她的同学也就是妇女队长的女儿在学校发急病扯羊癫疯,妇女队长跟程队长说一声立马就走,程让曾菊同她一道赶去学校搭把手,还说这可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为贫下中农子女服务的最好机会咯。曾菊不想撂下芬芳,可妇女队长拉着她的手,程小驹又一个劲地盯着她,目光威严得不敢违拗,只得跟着走了。


  赶到分场小学,妇女队长的女儿好端端的,老师同学都说没事呀。妇女队长朝老师努努嘴,使着眼色,老师完全没理会,只说事实,你女儿听课很认真,刚刚还在举手发言,回答两个问题都对,都说得很好呢。真要发了羊癫疯,哪能不晓得?

  曾菊这才晓得糟了,这个口口声声称自己为贫下中农带头人的程小驹,就是这样 败坏贫下中农形象的。处心积虑要轻薄芬芳这个最漂亮的女知青,甚至还拉拢了妇女队长,用糖果之类收买了一个小女孩,把我调虎离山,然后……曾菊不敢再想象下去了,立马发足狂奔,气喘吁吁赶到队部,门关了,里面哐啷哐啷脆响迭起。敢情是芬芳在和流氓队长奋勇搏斗了。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家家,怎能是一个男子汉的对手?于是乎,更快地跑到门前,用肩膀猛地一撞。啪啦一声巨响,门开了,自个儿已然往前扑到了地上。原来那门是虚掩着的,但愿里面发生的事也只是虚惊一场。

  里面不止两人。除了芬芳和程流氓以外,还有一个人。

  谁?
  


回复时间:2019-8-23 15:26
  第十二章


  咱们的一马哥。只见他拳头搁在桌面那块台板玻璃上,玻璃碎了,几个玻璃茶杯也碎了,而他那与碎玻璃接触的拳头底部红了。正如后来在油菜地里抓刺猬时的那样。

  芬芳咋样了?

  愤怒呗。两只大眼珠狠狠瞪着程色狼,就像……就像一马哥说过的那什么……愤怒的……哦,对了,愤怒的葡萄。两个拳头在那家伙脑瓜顶上雨点般落下,只可惜没啥力气。

  那家伙呢?

  那家伙爬在地上,扭动着脖子忽左忽右地给一马哥和芬芳磕头呢。刻着磕着,还伸出爪子要给芬芳揉脚踝,让她另一只脚踢开了。

  不用曾菊再说下去了,杜仲明白了在芬芳即将受辱的危急时刻,马屌神一样地出现了,用他超强的膂力撞开了门,解救了芬芳,惩治了程色鬼。

  曾菊还是讲述了那天接下来的场面,一马哥说不想脏了他的手,只是一声断喝,几拳狂砸,喝得色鬼心惊胆裂,砸得玻璃碎屑纷飞,当然,自己的手也是鲜血淋漓。只听得一马哥说程小驹你听着,以后再发现你非礼芬芳非礼所有女生,哪怕是色眯眯多看几眼,我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小心你那捏在我手里的把子,只要你再犯,看我不给你捅出去,让你这队长当不成事小,更厉害的,你是心知肚明的,不用问当着俩女娃的面再次提醒你了吧?

  程小驹往日的威风自是荡然无存,更让人开心的是这家伙顿时成了个筛糠机,继而又成了个捣蒜机,兀自哆哆嗦嗦吐着几个字:晓得,不用,再也不敢,不敢……

  就这样,俩女孩瞒着包括我和杜仲在内的大家伙儿,一连几个晚上在寝室里疗养心头的创伤和余悸,同时,对一马哥崇敬不已感激不尽的同时,也对他在程小驹面前那般硬气底气霸气的来由充满了好奇。但一马哥说世上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惧怕,的确有来由。但除了当事人之外的任何人还是不知道的好,更何况你们两个女孩儿。从此以后,芬芳如果不嫌我靳一马傻里傻气,就跟曾菊一样,跟梁小舟、杜仲一样同我在一块混吧。

  杜仲说当年芬芳愁容之谜总算揭开了,但程小驹有什么把柄让咱一马哥捏着呢?我说别去烦大哥了,他不说,我们也别问,总之,这是好事,大好事,个中缘由,咱不知道不等于永远不会知道吧?咱哥们姐们,得快活时且快活,管他那么多干啥?我梁小舟孤家寡人一个都快活似神仙,你们几个家伙成双成对作鸳鸯,连仙都不羡慕了,不是更快活吗?

  快活万岁,青春万岁,爱情万岁!这家伙立马嬉笑着站起来,高举右拳捏着嗓子细细地呼喊着,脸上挂满了笑。


回复时间:2019-8-24 10:13
  第十三章

  那一年快过春节了,知青们照例要把一年的思念打成大大小小的包,亲自送回家乡送到父母亲人手中。那天我们几个正在整理着由黄豆芝麻唱主角的行囊,马屌屁颠屁颠走过来说,我今年不回H城了,老爸老妈都去广州姐姐家去了。要不,我就同你们去Y市过年好了。我们一听都乐翻天了。好家伙,船上有了这活宝,春节期间有了这活宝,那就太好玩了!-一通说笑中提及住谁家的问题,三张嘴异口同声:芬芳家。芬芳佯装厌弃道,去去去,爱去谁家去谁家,可别去我家。几个人都一脸坏笑地说别去我家,我家,我家……马屌自然也发扬癞皮狗精神一个劲儿说就去你家,你家,你家……我挥了挥手,撤,咱仨还傻乎乎当人家的绊脚石干嘛?


  我们不当这绊脚石,可有人要当我们全体知青回城探家路上的绊脚石。谁?程小驹也。他说他受分场领导的委托,前往Y市去了解碳酸氢铵等化肥的有关情况,说不定明年咱分场农田化肥的使用会大面积铺开多阶段使用呢。这不,正好跟你们这些伢子妹子同路,到了城里,自然顺便去你们各家走走,看看你们的父母咯。双方互相交流交流不是很好吗? 谁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的话不啻于一根鸡毛落到地上,在我们群体里毫无反应。当然,无反应只是表面上的,大伙儿的心里反应可大呢,原本期待着的旅途上的马样年华有了这块绊脚石岂不大打折扣?我们几个私下里甚至讨论着要不要脱离集体单独行动,提前或推后一到两天行期。好在第二天绊脚石自动不赖上我们了。他说不去了。分场年前要召开农业学大寨典型经验汇报会了,让他先别离开,过年后再去城里。

  他一走,大家伙儿口中乌拉不断,我和杜仲还有两个大块头小伙子冷不防闪电出击,拉着马屌的四肢,把整个人颠起放下再颠起再放下如是这般戏闹了好一会。停歇下来后,杜仲拍拍马屌肩膀问他信不信。马屌眨那对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会儿,怔住了,问信啥呀。杜仲说你就别装傻充愣了,还有啥不门儿清的,程小驹在分场领导眼中真像他说的有这么重要的位置吗?见鬼去吧。谁会相信他刚刚的说道?马屌朝杜仲竖了竖大拇指,让他继续分析。可杜仲不说,非要让马屌说。马屌支吾着的时候,另有人开口了。不是我,不是芬芳,而是曾菊。

  对啥事从来都不怎么过脑的曾菊居然拍了拍脑袋,抢了话题,说那家伙还不是打听到一马哥要跟我们同行,觉得他在船上的权威耍不出来,不仅没得个屁味,说不定还会弄得灰头土脸呢,所以才打消了念头,拉大旗作虎皮糊弄我们咯。可他也不想想,我们知青是这么好糊弄的么?

  没了绊脚石,马样年华在旅途的快活劲儿,自然跟预料中的差不多,许多年过去已不复记忆。可谁晓得行程的后半截竟然演绎出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黑色幽默”,即便过去五十年六十年也不会忘记。

  当时我们的交通工具极其单一,唯船而已矣。小河里载客的机帆船和大河里的客轮,通过一个中型枢纽转运。小河里,机帆船低矮的船舱里根本站不起来,马屌这样的高个坐着都得把头低一点。但我们宁可几个人坐得拥挤一点,也要腾出面积来铺排马屌这庞大的“贱躯”,让他半躺着从容自在侃大山。谁教他不光是大伙儿的开心果,还是咱Y市知青的客人,更是芬芳小姐的骑士阁下呢?

  小河没事,大河里来事儿了。一俟坐上客轮,空间高阔了不少,可从各条支流集中上船的以知青为主体的乘客可太多了,密度更大。马屌占据三四个人座位的特殊待遇不得不取消了。当然,这还是马屌自己强力要求取消的,为了证明取消对侃大山毫无影响,他时而坐着时而站起来,朝空中挥手或高举都无拘无束,侃得更起劲了,杜仲和我作为插科打诨的哼哈二将,芬芳和曾菊作为效果加笑果的催化机,让我们队知青这半个船舱成为整艘客轮上最热闹最具人气的娱乐场所。

  好像不到一个时辰吧,正当大家伙儿全神贯注盯着马屌说书时,马屌突然切断故事,说透过舱里的小窗,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掠而过。那身影看似船上水手装束,可那身衣服显然太大了,看上去有些搞笑。熟人中没谁当水手的呀,到底是谁呢?有两个男知青出舱看了看,回报没这样个人呀。杜仲说你说你的书,管他是谁呢、跟咱们这些知青、跟你马屌兄故事里的人有半毛钱关系没有呀?真是。

  马屌重新接上故事。他不光是用嘴,还通过煞有介事的神态和手势演绎。当时演绎的是司汤达《红与黑》某一桥段,只见他目光痴迷而又游移不定地地梭巡着,模仿穷小子于连垂涎市长太太德·瑞拉夫人,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朝后者柔嫩白皙的小手一寸寸挪动,渐渐靠近,终至于一把抓住不断摩挲还麻着胆子抓起这只手放到嘴边,闭着眼一口口亲着。马屌边说边不自觉地演绎着,还真瞅准一只玉手一寸寸向它挪移着。这有幸被当做道具的手,当然非芬芳的莫属咯。马屌心里的美乐劲儿藏不住,嘴角不由自主挂着两缕微笑,眼睑也幽幽地合上,骨节粗大的手继续朝芬芳玉手慢慢移过去……坐了三四十人的船舱里顿时静谧极了,所有的目光和呼吸似乎都跟着马屌的手向那玉手轻轻地缓缓地挪移着……

  成了,抓住了。没想到他手里的这只手猝然发力挣脱开来,顺势在他嘴角上啪啦一声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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